年齡跨越20、30載的銀髮長輩與青年,在當代快速運轉的城市中,往往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,儘管各方提倡「青銀共融」,卻容易流於口號或成為曇花一現的專案。然而,當我們將視角拉到桃園,看見這群深耕在地的實踐者時,便會發現改變正悄悄發生在最細微的日常之中。林家禾透過眷村故事保存歷史記憶,康宇翔從農業與地方創生重新連結人與土地,他們所實踐的「青銀共創」,並非單方面帶領長輩完成一項計畫,而是透過故事、影像、植物與食農,與長輩攜手創造出充滿人情味的共融旅程。
走進社區,與在地連結
談起投入社區工作的起點,兩人的契機雖然不同,卻都走過一段從「外來者」成為「自己人」的歷程。
林家禾帶領的一加侖藝創有限公司,近年進駐龜山眷村故事館執行策展與營運,團隊的工作涵蓋整理眷村歷史、策劃展覽與舉辦活動,致力讓更多人認識龜山眷村的文化脈絡。他發現,真正能讓歷史與當代產生連結的,除了展示文字,還有那些親身經歷眷村生活的人,每位長輩都彷彿是一部活的地方誌,「龜山眷村故事館講的不只是歷史,而是希望由真正生活過的人,把眷村的記憶說給大家聽。」
龜山故事館由一加侖營運規劃,每個角落都充滿眷村故事,透過記憶與老物件,展現懷舊的時光故事。
這段與在地的關係並非一開始就如此親近,「新的營運團隊進到社區,最重要的不是先辦活動,而是先跟爺爺奶奶們建立關係。」林家禾笑著回憶,初到社區時,無論是說話方式、互動節奏,到理解他們的生活習慣,都需要一點一滴重新學習。隨著相處時間拉長,彼此的距離也悄悄縮短,奶奶們會從家裡帶來親手準備的小點心,在故事館與大家分享,「甚至到後來,還積極地幫我找房子!」
另一頭,返鄉青年康宇翔的故事,則是從「回家」開始。四年前,他與弟弟回到蘆竹中福里,看見家鄉人口老化與地方發展所面臨的課題,因此決定投入地方創生,成立尹水植園 Kang Farm。離鄉多年再次返鄉,熟悉的人事物早已改變,為了重新認識地方,他們先從社區發展協會出發,與區公所、關懷據點建立合作,一步步摸索適合與地方互動的方式。
尹水植園的溫室農園依循自然生態農法,種植許多我們身邊常見的果樹、花苗,成為連結土地的最佳語言。
他分享真正遇到的第一個挑戰——語言,「我們平常習慣講國語,但長輩幾乎都說台語,所以溝通受阻時,只能一直跟他們說不好意思,但他們也願意配合我們。」除了語言不同,世代之間對活動的期待也存在落差,卻都願意為對方多跨出一步。「長輩希望開開心心地過生活,我們則有很多理想,所以有時難免會有衝突。」透過一次次對話與磨合,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步調,讓理想與日常逐漸取得平衡。
從日常著手,找到共通的語言
除此之外,如何跨越世代之間的距離,也成為林家禾與康宇翔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。對此,兩人的答案,都選擇以長輩熟悉的日常出發。
林家禾與團隊帶著眷村奶奶走進每天都會光顧的市場與店家,用影像記錄她們熟悉的日常生活,「很有趣的是,那些店家和奶奶每天都會碰面,卻未必真正聊過天。」直到奶奶開始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,原本只是熟悉彼此卻少有深度交流的人,漸漸打開了話匣子,「故事一出現,就有共同的話題。大家開始聊天,也從新認識彼此。」透過這個案例,讓我們發現,故事不只是保存記憶,也讓原本擦肩而過的人重新建立連結。
康宇翔則從自己最熟悉的土地出發。中福里本就是農業聚落,植物早已是居民共同的生活經驗。尹水植園以友善耕作為農場核心理念,也把植物與食農教育帶進關懷據點,希望透過長輩熟悉的生活經驗,建立彼此共通的語言,「我們就地取材,選擇植物跟農業去融入大家共同的生活背景,接受度提高,便很容易開始互動。」
順著長輩的生活,串起情誼
談起活動設計,兩位青年不約而同提到:不要急著要求長輩改變,而是先理解他們原本的生活節奏,讓參與自然發生。與其刻意安排長輩學習新的技能,林家禾更習慣先觀察每一位長輩原本的生活方式,再深入挖掘,把那些早已融入日常的經驗,轉化為更多人願意傾聽的故事,「我們經常舉辦私廚教室,邀請眷村媽媽端出自己的拿手菜,彼此一起料理、用餐,過程中也分享每一道菜背後的人生故事。」讓他們從活動參與者,成為故事與文化的分享者。
考量不少長輩行動不便,康宇翔沒有要求大家走進農場,而是主動把課程帶進社區。起初,他們收集農田間的野花野草,製作成植物標本,再延伸成「紙上插花」的手作課程;後來,也結合遊戲、烘焙與食物創作,邀請理念相近的老師一起走進關懷據點,讓每一次課程都從生活出發,讓長輩在熟悉的環境中,自然而然地投入互動。
從短暫計畫走向長久陪伴
任何社區計畫都會面臨一個問題:當計畫結束後,關係如何延續?林家禾曾嘗試媒合眷村媽媽與在地店家合作,將長輩的料理手藝轉化成新的地方飲食體驗。原本期待未來民眾可以走進店家,品嚐融合眷村記憶的新料理,但實際推動時,仍受限於時間、人力與經費等現實因素限制,最終僅能以階段性的活動形式呈現。
康宇翔也有類似的體悟,地方工作最重要的不是一次就做出亮眼成果,而是持續地「刷存在感」,從固定走進關懷據點上課,到推廣中福里具代表性的洛神花,他希望透過時間累積,讓居民慢慢建立對地方文化的認同感,「直到後來,如果我們沒有出現,爺爺奶奶們還會一直問志工我們去哪裡了。」
經營龜山眷村故事館多年,林家禾提出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:「為什麼今天需要特別提出青銀共創?」他提到,過去眷村裡,鄰居彼此照應,也把獨有的料理與生活智慧傳承給下一代,不同年齡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區域裡,自然而然產生連結。「青銀共創,從來不是刻意設計,放到以前的時空,它其實就是一種生活方式。」雖然現今社會生活型態不同了,但情感建立的本質不變。
康宇翔將農田裡的媒材帶進中福里關懷據點,讓銀髮長輩可以輕鬆觸碰到熟悉的事物,一起展開藝術創作。
兩人期待未來的青銀共創,不需要被特別標示為一項計畫,也不必刻意強調「青年與長輩共同完成什麼」。真正重要的是,每個人都能重新回歸生活的樣貌,「我們不是長輩跟年輕人一起完成一件事情,而是我們本來就在一起生活。」